近期翻译讲座的思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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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听了两场关于语言服务的讲座,主讲人分别是译牛科技的王海波和字节跳动本地化负责人葛仲君。
乍一看,这两个人的业务方向截然不同:王海波做的是口译,关注的是“声音的流转”;葛仲君做的是本地化,关注的是“产品的落地”。但把两场讲座的笔记放在一起看,非常有意思——他们虽然站在完全不同的位置,却共同描绘了一个正在消失的“旧翻译世界”,和一个正在重组的新秩序。
设备的消失与边界的消融
王海波在讲座中花了不少篇幅回顾口译设备的变迁,从最早的博世(Bosch)红外主机,到现在的云端同传。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个细节是:以前做口译,必须有“箱子”(同传箱),必须有现场的发射机;而现在,亚马逊的全球供应商大会,现场一万人,峰值 22 种语言并发,但译员可能根本不在现场,而是坐在香港或者家里的电脑前。
物理设备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软件和带宽。
这种“物理边界的消融”,在葛仲君讲的本地化(Localization)领域体现得更彻底。他在 Airbnb 和 TikTok 的工作经历表明,现在的翻译工作早已不是对着 Word 文档打字那么简单。他在讲座中提到,在一个成熟的本地化项目中,可能有 60% 到 70% 的工作是非语言的。翻译不再是一个孤立的环节,而是被揉碎进了产品流程里:你要懂 CMS(内容管理系统),要懂 UI 设计的色彩适配,甚至要了解欧盟的 DSA(数字服务法案)合规要求。
这两个趋势串联起来看,结论很明显:那种“两耳不闻窗外事,只管语言信达雅”的纯粹翻译时代,彻底结束了。 口译员被技术拉进了云端的“操作台”,笔译员被流程拉进了产品的“生产线”。
像“自来水”还是像“工艺品”?
王海波提到了美国电话口译巨头 LanguageLine 和行业前辈魏忠和(Frank Wei)的模式。那种模式下,语言服务像“自来水”一样——按下按钮(拨打电话),翻译就流出来,按分钟计费,标准化程度极高,甚至能做到几亿美元的营收。
而葛仲君展示的是另一种逻辑。他回顾了自己运营“熊猫译社”以及为《好奇心日报》翻译新闻的经历。在那个语境下,翻译更像是在打磨一个“工艺品”。因为要面对的是 C 端用户,仅仅“正确”是不够的,还要“地道”,要有“用户感”。这时候,翻译甚至需要介入到内容生产的上游,去理解内容的逻辑。
这两者并不矛盾,反而互补。未来的翻译行业似乎正在向两极分化:
一端是极度工业化的(如王海波提到的远程口译平台),追求的是连接的效率和覆盖面。
一端是极度产品化的(如葛仲君提到的 TikTok 出海),追求的是体验的细腻和合规的安全。
技术的“祛魅”与人的“兜底”
在 AI 的话题上,两场讲座都表现得非常冷静。
王海波坦言,在法律、生物医药、财经等垂直领域,机器翻译的表现已经非常优异,甚至字节跳动的 Seed-TTS 语音合成技术也越来越逼真。葛仲君也提到,在工作中,MT(机器翻译)引擎已经是标配工具。
但为什么还需要人?
葛仲君的一个观点很有说服力:地道是很难量化的。AI 可以处理大量的信息流转,但只有人能判断这句话是否符合当下的语境和社区氛围。
这跟我最近在CAT课上练习的新能源汽车说明翻译案例感受类似。在那些涉及安全、法律责任的场景下,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“翻译”,更是一个能签字画押的责任主体。AI 是基于概率的,它也许能通过图灵测试,但它无法承担法律责任。
给学生的建议:去“爱”这个世界,而不只是爱语言
在目前整体悲观的翻译行业态度下,我们该把学生往哪个方向引?
葛仲君的经历其实给了一个很好的答案:他最初并非全职做本地化,而是出于兴趣在网上翻译新闻、玩游戏,这种“副业”心态反而成了他日后进入 Airbnb 和 TikTok 的敲门砖。
葛老师的经历看起来小众,但我不觉得。我反而感觉,未来的翻译教育,核心可能不在于语言本身,而在于“领域的热爱”。
我现在的思路是,不再鼓励学生死磕“通用翻译”,而是鼓励他们去追逐那些正如日中天的新兴产业。无论是新能源汽车的出海,还是席卷全球的短剧,亦或是复杂的游戏本地化,这些领域都需要极高密度的行业认知。
AI 可以翻译文字,但它无法“热爱”一辆车,无法“沉迷”一款游戏,也无法“追”一部剧。只有学生自己花了时间去深入了解这些行业,建立了对这个真实世界的热爱,才能建立起真正的职业护城河。
就像王海波用技术解决了连接,葛仲君用管理解决了体验,我们的学生需要用“对特定领域的痴迷”来解决深度。这样,他们获得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,而是一个可持续成长的职业生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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